困獸鬥

25th Apr 2012

  我對他很失望,失望到不想再跟他說任何話。即使偶爾與他對望,眼裡剩下的,只有冷漠,和厭惡。曾經,在飯桌上我會細心聆聽他的一言一句,即使內容有不少吹水成份;容忍他在家裡食煙,即使這會危害我們的健康。曾經,我很尊敬他……因為他為這個家付出了所有的青春和生命,更在我精神和情緒陷入低潮時,接受了當年我退學的決定。

  不過自從我重讀升上大學後,我的世界廣闊了許多,也明白了許多事情。如果他有絲毫上進心和遠見的話,就不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。我大二的時候,公 司倒閉,他失業了。開始的時候,我們全家都很支持他,他辛苦了這麼多年,熬得周身病痛,趁這個機會休息一下,也是好的。然而,這休息,就是一年多。

  這段時間裡,我望著他過著毫無節制的生活,每天吸煙飲酒,每星期必定賭馬打麻雀(輸多嬴少),每月花費高達數千元。幾個月後,當我聽到媽媽向他表示家庭財政壓力,不要這麼揮霍的時候,我望著他面有愧色的神情,我真的很失望。

  後來他跟親戚學會買股票,就開始每日用電腦看著股市,我看著他,其實是每日用留意股票來逃避現實。他根本就看不懂股票是什麼東西,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數字代表什麼意義。我勸他就算買股票,都只買銀行股,保險股等大籃籌就好了。他不聽,就跟親戚專買仙股、毫子股。(後來知道他10萬輸了差不多8萬)

   我們勸他不要食煙,就算是為了我們戒煙,即使不為他自己,也不要危害我們家人健康。他咬牙答應了,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。誰不知第二天又開始吸煙。我看著他,雖然沒有出言諷刺,只是他在我心中的信用值,已經跌到將近破產的邊緣。後來約法三章,他只在開著抽氣扇的洗手間前吸煙。不過那種臭味,仍然傳遍全屋, 尤其是洗手間。而他,我連走近都不願意。

  這一年多裡,我對他越來越失望,漸漸忍不住不時出言諷刺他,跟他的關係也越來越差。他自己說話沒水準,每一句開口就是想跟人吵架的樣子,真的很難忍受。連眾多親戚也不時在我前說他的說話有問題,我也只好傻笑應付。

   我80%以上的學費和所有生活費,都是由我自己負責,而家裡的支出,我一向很少過問。然而在他失業一年多後,媽媽悄悄地走進房間,跟我訴說這段時間她的 壓力,無論是家庭開支,還是夾在我和他之間做磨心,都實在令她心力交瘁。我記得當時自己聽到她的話後,表情很痛苦,每一句話都像割我的心上。

   我很愛我的媽媽,我印象中,媽媽從來不會跟我說她有什麼壓力,只是一直擔當照顧者的角色,照顧我們。記得9年前,她證實患癌的時候,她對著我仍然是笑容 面前,樂觀面對的,連做化療都是自己去,不用我們陪伴。媽媽痊癒後,仍未能工作時,就自己去報職業再培訓課程,拿津貼金當自己的薪水。

  她告訴那段說話,我聽到之後,很痛苦,也很憤怒。

  突然他回來了,進房間看到媽媽和我,而且見到我那麼痛苦的樣子,就責怪媽媽幹嗎要對我說這種話。我知道他是愛我們的,他終於放下自己的面子,去報讀保安課程。後來有朋友介紹他,終於做回他覺得適合他的工作──地盤工人。這一年多的困獸鬥,終於結束。

  他重獲工作一年多裡,我離開過香港幾個月,回香港後又忙著兩次實習,做功課,跟他相處還是相安無事。雖然期間偶爾聽到他抱怨新工作的老闆跟上司,指令總是互相矛盾,弄得他這個小兵很難自處,但是我覺得這根本就是職場常態──給你屎吃,你還得笑著說謝謝。

   誰不知三個月前,新年過後,老闆問他什麼時候上班,他卻回答還沒休息夠。結果,又休息到三個月後的現在,仍然沒打算「找工作」。這段期間,他心理有點變 態,作出一系列的試探,試探我的態度,試探自己說話的有效度,試探自己在家裡的地位。不理會,是我最好的應對。不然我一開口,就是吵架。

  新的困獸鬥,又開始了。

感想︰

  不進步,就會被社會淘汰,他是我的反面教材。我不煙不酒不賭,連六合彩也不買,而且充滿上進心,某程度不想像他一樣,是人生的失敗者。

  其實他的問題,是社會的錯,還是他的錯?即使沒工作又如何?工作很重要嗎?因為社會變化而失業,能算是他錯嗎?他錯在不肯求變。他錯在太愛面子,不肯認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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